江灯赋

维江南之水乡兮，襟三吴而带百城；当暮色之初合，收远树于苍冥。

云脚低垂，若青罗之覆渚；水纹徐动，似细篆之生萍。

于是舟人解缆，短棹横波；客子临流，孤灯照影。

桥跨前湾，虹腰隐于烟霭；市连后浦，檐角参于星明。

左则乌篷欹岸，苔痕湿而不言；右则石驳临门，菰蒲动而有声。

风从巷尾来，携疏雨之清气；灯沿水面去，带晚市之微馨。

其色也，初如豆火，继若流金；其光也，入窗成暖，隔雾成深。

一灯在桥，桥遂有归人之意；万灯浮水，水乃含不尽之情。

远舟过而无语，惟闻橹声一答；邻舫泊而相依，时见茶烟数缕。

有老者倚扉，候晚归之子；有行人收伞，避初歇之霖。

童声自巷中出，惊宿鸟于檐下；犬影随舟尾去，认旧客于波心。

盖水不择城乡，灯不问去来；一明一灭，皆与人间相接。

客乃凭舷而望，始知所行非徒涉远，所见非徒物华。

昔日整理旧笺，字迹沉于岁月；今宵重过此岸，灯影照见亲情。

念我久事声文，惯听人声之聚散；每临夜路，偏怜微物之坚明。

未敢以高言惊众，惟愿守一灯而安其身；未能使长路无雨，且将寸心寄此水程。

于是风息云开，月从城隙而升；万舟各归其泊，一灯独守空汀。

客亦回舟，随流而下；不言何处是家，而家已在灯光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