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窗赋

江南之雨，来无定踪，或侵暮色，或入疏灯，细若蚕丝，清如琴语。

余方归于长街，肩携薄伞，足踏寒洼，回首而望，桥影横斜，楼窗参差。

于是风过檐铃，声传深巷；水涵灯影，色动浅波；行人各掩其衣，归鸟已依其柯。

近则湿苔生润，远则孤艇收篷，市声渐歇于帘外，钟意微沉于云中。

若夫雨密之时，瓦沟争响，竹叶交鸣，檐前一线，连天不断，似织愁丝，难穷其绪。

及其稍疏也，云罅漏明，灯痕浮水，墙根卖花之担，犹守残香；巷口候人之伞，尚凝清露。

余乃倚窗而坐，听一叶之坠阶，知秋深而夜静；忆旧游之同伴，隔数里而未归。

彼人或守案牍，或涉舟车，皆为微生，奔走尘途，未必有暇问此檐声也。

然一窗之雨，能使远近相接；半盏之灯，足将寒暄暗续。

故知人情不在高谈，常寄于晚归时门前留伞；情味不须浓酌，每生于雨歇后灯下无言。

嗟乎，城市虽喧，孤怀易静；道路虽长，归心有凭。

雨来洗尘，亦洗胸中急色；灯在照人，亦照旧日温声。

当其夜尽，檐滴未收，东方微白，桥面浮光，行舟出浦，似将一城幽意缓缓载去。

余起而开户，凉气满襟，乃知所恋者非雨，实雨中相守之人；所归者非舍，实灯下可安之心。

遂援笔为赋，以记江南一夕之清听，亦以自宽羁旅多年之薄愁。

后之观者，毋徒赏其声色；听窗外一滴，或可知人间万里皆有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