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归赋

岁在秋深，江南多雨，余自城南归，舟行暮色之中。

天垂低黛，云合重阴，远山失其眉目，长天敛其光容。

初则微霏如丝，斜侵客袖；俄而密点成阵，乱洒船蓬。

前波受雨，碎作千鳞；后橹破烟，摇开一镜。

岸柳拂水，枝枝带湿；石桥横空，孔孔含凉。

市楼灯起，明灭于帘隙；巷口人稀，欹侧在雨声。

于是舟入曲港，水势回环，左依粉墙，右傍乌瓦。

檐溜成帘，连珠不断；门环隐响，似有未归之人。

顾见一灯，隔窗而暖，非金非玉，乃寻常人家之火也。

其光不竞长街，独照一桌；其明不炫高楼，微临半盏。

乃念城市万家，晨起各奔其途，暮归各掩其户。

虽车马交错而心事多静，虽楼台相望而灯影各孤。

然一盏可亲，一窗可候，雨中有人为我留门，便足以安此远行之身。

我于是收缆泊舟，听水过桥，任湿云压岸，任残照归山。

夫雨之为物也，能洗尘而不问尘从何来，能润枯而不择草木贵贱。

人之在世，亦当于纷纭中守一寸灯，于往返间认一条归路。

归路不必通达九衢，寸心自有津梁；夜色不必尽驱，微明已足相从。

遂书所见，以寄来者：莫嫌江南秋雨长，雨深处，正有一城灯火，替行人守着归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