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夜雨赋

临河听雨者，值长夜之将阑，凭小城之旧岸，望烟水于昏蒙，听疏灯之未灭。

雨初来兮，如丝如缕，先侵短巷之青砖，继湿长堤之衰柳；微声入瓦，细点浮波，行人敛袖，归鸟收翎。

及其势稍纵也，云压城而低垂，水连天而无际；桥影横斜，若墨痕之未干；舟灯明灭，似远梦之乍醒。

于是车站在前，钟声在外，檐下旅客，各护一襟寒湿；有人抱书而立，有人倚柱而眠，有人频回首于来路，惟恐旧人隔雨，不见其归。

其街衢则南北相通，巷陌相带；白日之喧嚣，至此而渐息；商帘半卷，药炉微温，书店犹留一盏黄灯，照见窗中积尘与未读之页。

雨穿树隙，滴入沟渠；风过河湾，吹动芦花；水光碎于栏外，灯色沉于桥心；浮萍聚散，皆随波转，行舟去来，不问夜深。

若夫远客独行，衣上沾凉，掌中护纸，纸上存言；一封旧札，墨色已淡，字里所称乡关，正在雨声最密之处。

念故园之南陌，曾有小桥覆荫，老屋临溪；晨起则邻鸡相答，暮归则炊烟相接；今我身在客途，灯随车动，岁与鬓迁，欲问归期而不可问。

彼雨无心，能润枯枝；我心有系，反为一水所牵。非惟湿衣之可感，实乃故人之难逢；非惟长夜之可叹，亦以旧游之不可重来。

故其声也，近则在檐，远则在浦；始若私语，继若低歌，终若千家万户同抱未言之怀，而以一江寒响代其相答。

此时回望来程，车灯已隐，桥面空明；惟河岸之草，承雨而伏，俄有微起者，似不肯久屈于秋风。

乃知人行世间，所遇有晴有晦；身虽寄于通衢，志未失于归路。草木尚能待春，灯火亦自留影，况怀乡之心，岂因山长水远而遂销乎。

遂收旧札，入袖中；整孤身，向前行。雨仍在江南，灯仍在城侧，惟行者之步，较来时稍定。

嗟乎，水以无言而长流，雨以有声而不留；人于风尘，暂借一程，终当回首。愿后来之夜，莫使灯冷于桥，信沉于箧；但得一舟过雨，尚认乡音，则此身虽远，亦不为异乡之客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