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书店赋

城市既深，灯火未收；长街寂寂，车声渐疏。余值夜于书肆，兼设小饮，卷帙在架，咖啡在炉，人与文字相对，各守一隅。

窗外有雨，细若尘丝，斜过玻璃，湿却街心。霓虹映水，红黄相杂，行人持伞，来如浮萍，去无回首。门铃偶响，则有晚归者入，抖落衣上寒意，低声问书，仿佛怕惊动这座将眠未眠的城。

案头一盏咖啡，初时温厚，久则渐凉。其色沉，其香微，其苦不争而自留。余每续水添豆，欲使其复热，及至回身，杯中已只余一层薄光。于是知物有其时，人亦有其时，强留者未必长久，放凉者也非全无滋味。

架上之书，朝夕无言，而夜深始觉其多情。有人翻页寻旧梦，有人执笔改新章，有人倚窗发怔，借一册闲书遮住眉间的疲惫。彼此不问姓名，不问归处，只听纸声轻响，便知同在尘中，各负微霜。

及将天曙，雨歇而街白，清洁车缓缓经过，扫去昨夜的叶与水。店门将闭，余收杯盏，掩书函，忽见最后一位客人睡在角落，额边压着未读完的半页。余不忍惊之，只把灯光调低，留他与那页文字，再坐片刻。

嗟乎，夜非独为孤者设，灯亦非专照归人。书中有人未醒，杯中尚有余温，街尽处虽无故乡，明日仍可重开一扇门。余本困于长夜，反以长夜自安；守一间小店，听众人来去，亦听见自己尚未说完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