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书肆赋

江南小城，巷深门窄；暮色合于檐角，细雨来于灯前，是为夜雨书肆也。

我守其间，昼则理残编，拂尘埃于木架；夜则掩半扉，留一灯与旧纸相对。

门外石桥初湿，水痕沿青砖而下；门内书脊微斜，蓝布、黄麻、褐纸相间，皆有岁月暗侵之色。

上架者多经人手，或题姓名于扉，或夹落花于页；字有肥瘦，纸有新残，恰如来过此间的众生，各自留下未尽之言。

雨点敲瓦，声疏而清；风从天井入，先动帘脚，次翻案上一叶未竟之书。

那页写远游，墨迹已淡，句尾却停在归字之前；我以镇纸轻压，仿佛替谁守住半途的归期。

灯影移过书脊，朱印明灭，尘纹浮沉；一室无言，而纸中山川、驿路、江船，皆在暗处缓缓行来。

我忆幼时，祖父坐在旧榆木下，以乡音读《千家诗》；读到雨声，便停一停，听檐外真雨如何应他。

彼时不知何谓旧，只觉灯花近人，纸页有温；及今鬓边未白，才知人能守住的，不过一间小屋和几段不肯散去的声音。

故纸久经潮气，边角虽卷，骨理未折；灯火每日如常，光不逾尺，却能照见手上细尘，也照见心中尚存的取舍。

世人来往，各有急事；有人寻旧籍以慰远怀，有人借一册闲读，坐至雨歇，临行只说一句，多谢掌灯。

我不问其姓字，亦不问明日归处；收回书页，拂去衣上水气，听门外脚步渐远，便知今夜已有一段缘分安静合卷。

盖书之为物，不在高言满纸，而在无人处仍替人留一席清明；雨之为声，不在催客归去，而在长夜里使人听见自己的心。

我于是坐定，重展旧卷；字里没有惊雷，只有微光一线，从先人掌中渡到今人眼底。

待到天明，檐滴将歇，青砖返白，邻巷卖粥之声先起；我仍把昨夜那册书放回原处，封存未完之句，也替未完之人留一处归处。

后来谁来开门，谁来翻阅，皆由他去；我只愿这盏灯不嫌雨细，照着一页一页，直到旧事有归，清心无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