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雨站台赋

暮春南城，天将昏而雨忽至；余立长街之隅，望站台如一叶泊于楼影之间。

檐溜初急，细如碎玉；霓虹未明，先将水面染作冷红。

行人自东西来，伞骨交错如短戟，鞋声杂沓而不相问。

有少年护书于怀，有老者提菜临风；各怀其归处，各赶一班将至之车。

余随众入门，湿衣贴背，手中小伞收成一束黑花。

门合，街声顿远；灯在顶上次第亮，照见众人眉间的水色与倦色。

车行入地，窗外无山无水，惟有暗壁一线退后，若长夜亦知让路。

座旁女子低首看屏，光映其面，忽笑忽息，似与远人隔着千里相坐。

对面空座留一张旧票，边角卷曲，墨色将淡；不知谁遗，偏教余认作故人之物。

余拈之而不敢问，恐一问，便惊散这片无主的安静。

少顷，雨声透入车厢，轻敲玻璃；那声非在天上，乃在每个人未说出口的心事之侧。

余因忆旧日，亦曾携票过此，衣襟带潮，掌中捏着未寄的笺。

那时以为路长，故消息迟；今日方知，路并不长，长者是人各自沉默的年月。

旧票无言，纸薄于暮色；它不能引车回站，却替一段无名的岁月保存了日期。

及车出地面，海风从隧口来，带着咸意，吹开伞上积水。

楼宇一层层退向身后，窗灯如未眠的星，各自守着一家人的晚膳与灯火。

余下车，沿湿路独行；鞋底带水，脚步却比来时安稳。

夫雨之为物也，入尘而不争，满城而无声；落在旧票上，则成一痕暗色，落在人心中，则成一线回光。

人之所惜，未必皆有姓名；一枚薄纸，一盏迟灯，皆能使远去之事暂回眉睫。

故知城市虽高，行路虽众，心中总须留一隅，使旧日得以安坐，使今日不至失其温度。

余遂收票入袖，非欲寻其主人，聊以自持；待雨歇灯深，仍向前行。

明朝此街或晴，站台或喧，万伞又将开合如潮；而今夜一滴雨，已替我把沉默轻轻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