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行赋

夫夜之为物也，昼收其声，而万象自新。

市鼓既歇，墟烟初定；楼台灯火，粲若列星。

余以岁暮羁怀，行吟旧城，不觉寒露沾衣，霜气入鬓。

若夫长街之灯，其丽也甚。

悬之如橘熟于秋杪，置之如莲出于水滨。

一灯独明，若守更者之目；百灯交映，如列宿之经天。

光落于砖，砖生幽泽；影移于墙，墙涌层云。

于是循闾巷而西，访故园之遗迹。

门楣剥落，朱漆成灰；井栏苔滑，辘轳久寂。

昔之儿戏之地，今为积尘之宅。

梧桐倚墙，秋叶自坠；一犬吠月，声寒于铁。

尔乃市廛所会，夜店如林。

琉璃照夜，白炽疑霜；货列森森，瓶水成兵。

收银灯下，少年垂首；霓虹影里，倦客徐行。

观夫末班之车，辚辚而至，忽复远逝。

站台人去，空余月影；轨木纵横，如古琴之弦。

一灯绿灭，一灯红燃，都市之息，昼夜循环。

桥头一摊，炭火微红；白烟袅袅，欲逗天星。

一锅沸水，汤花百转；数碟时蔬，山影参横。

食客渐散，杯盘狼藉；炉心余烬，犹有余温。

俄而微雨自北窗来，渐沥成声。

洒灯为雾，沾叶为珠；街砖油亮，倒景万千。

是时季秋将尽，岁聿云暮；寒鸦数点，各归其枝。

乱曰：昼为饥驱，夜为心役；灯火万家，无一在侧。

然余心本澹，与物无求；独行何伤，此景自足。

家在街尽，步之所趋；回望来路，灯犹照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