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车赋

南溟之畔，有城焉。

其气常湿，其雨无时。

入夜则万楼吐光，如鲸鲵之嘘珠；百车衔灯，若火蛇之游陆。

霓虹杂沓，夺星月之色；市声阗阗，没江海之涛。

余以夜直，常乘末班之车。

铁轨铮铮，其声如磬；隧道风来，其势若奔雷。

空座历历，灯影移而明灭；吊环自摇，无人拽而低昂。

窗外千窗，一时皆白；俄而复墨，如群目之一启一阖。

出站则细雨方霁，积水满巷。

灯光倒饮于水，风过则碎，碎而复圆，如金鳞之聚散。

道旁有店，永夜不扃。

白炽荧荧，照冷柜之浆列；店员垂睫，伴蒸炉之白气。

购一宵夜，坐于檐下，看人车之疏，此乐不可与昼人言也。

或问：昼夜颠倒，岂不苦邪？

余笑而应：人昼我夜，我之夜即人之昼也。

昼者百响，夜者一灯。

一灯所照，万象毕呈，不劳逢迎，不必粉饰，此夜之德也。

故白日之不见，夜尽偿之；众人之所遗，独我得之。

乱曰：海城夜永，灯海不流；我车既驾，载我以游。

无人之境，独我所有；独有之境，愈夜愈真。

东方既白，复入人声；吾知夜者，虽明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