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城赋

粤若海国之东，苍波所会，群流所归，负天一色，涵日万里。

潮之来兮，初若远雷隐隐，继若长车轧地，既而雪山奋袖，玉甲排空。

其声也，触石而鸣，激堤而怒，入港则回旋于万舶之间，散作千街未醒之梦。

于是曙色微分，东方开青，残星敛影，孤灯犹守高楼。

海门之外，云帆未举，白鹭低掠，碎翼点破潮光。

堤柳带湿，旧墙含霜，石阶一痕，尚记昨夜风雨之迹。

渔舟相次而出，橹声断续，短笛一声，惊起沙汀眠鹭。

舟人卷网，妇子候门，鱼腥杂于盐气，炊烟起于巷陌。

车轮渡桥，行客曳影，早市初张，灯牌半明，城市于是渐苏。

其高者，楼台摩云，玻璃映海，晨辉入户，如万顷金鳞忽然上壁。

其卑者，窄巷曲折，苔痕入砖，铜锁含冷，门前一树未名之花。

远钟出寺，近笛临窗，汽笛与潮音相答，若天地合奏而无人主之。

观夫一潮之往来，非徒水之升降也，乃众生出入、百业明灭、离合往还之象焉。

有客负囊而行，向车站以问归期；有客倚栏而立，听潮声以消长夜。

其来者，怀所欲见之人；其去者，携未能言之事，足履同途，心各天涯。

我于是临堤而久，俯视潮痕，忽见一叶旧签，随浪来去，终不肯沉。

乃知海纳百川，不问其浊清；城容万户，未必尽相知。

然一灯可为夜行者引，一声可使远游者闻，微光虽小，足以定人归心。

遂命短章，寄之潮汐，愿其朝来不负港门，暮去仍留余响。

若夫后之行者，闻此潮而省身，见此城而念人，则水不徒水，城不徒城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