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赋

余居海隅，晨披薄雾，循旧埠而东，未及曦轮，先闻潮至。

其声初远，如地底群钟，含而未发；俄而渐近，若万马衔枚，踏月奔涛。

及其触岸也，前者低回，后者奔涌，层层相逐，叠叠相撞。

白沫横飞，碎作银鳞；湿风四合，吹动桅影，摇开港灯。

于是舟樯森列，或泊沙汀，或依石埠；缆绳受力，微鸣如弦，橹痕在水，明灭若篆。

东望则天水相涵，云根无际；西顾则楼窗半启，卖粥之烟与潮气相杂。

有老舶经年，漆色剥落，腹藏盐霜，犹向深蓝；有小艇新系，灯火一点，随波俯仰。

鱼市方醒，短呼相答；肩担交错，竹篮沾光；一尾银鳞掷案，惊起满街清响。

潮之为物也，来无所请，去无所留；推沙成垄，洗石如镜，曾不问人间得失。

余乃入室，启旧匣，取尘封唱片，置之铜盘。

针落微芒，旋声乍起，断续如远舟，低昂如夜雨。

其调非全，时有沙蚀；其音不清，偏多旧日。

然一转之间，仿佛故人尚在灯边，指叩杯沿，笑言某年风大，归舟误期。

我因忆及少年，曾倚站亭候信，袖中车票薄如秋叶；人未归而潮先落，月照空阶，唯闻铁轨含霜。

今我重来，旧站已改，旧友各随烟路；惟此潮声，年年入港，仍以无言相认。

盖潮非徒水也，水往复而时日不返；声似有形，能触尘心，使散者暂聚，使远者同闻。

故知城以楼为表，以桥为脉，而以一湾潮气养其幽怀。

若夫人在异乡，夜泊孤舟，偶闻海籁，未必不暂忘道路之长，知来处尚有灯火。

余于是掩卷临窗，见东方微白，港面平如初拭；一线潮痕退入天际，惟袖底余声，轻轻未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