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汐赋

余居海隅，晨起临江，启旧牍于窗下，闻潮声之自远而来。

其初也，天色未白，沙痕如墨，微风拂岸，群鹭低回。

及其盛也，银涛卷地，层浪推空，舟樯隐见，渔火参差。

左望则长堤横带，右顾则高楼错落，车声未沸，而海气先盈城郭。

于是潮上于浦，入港穿桥，触石而鸣，回湾而旋，若千军夜渡，万马争奔。

近岸之水，漾瓦光而碎朝影；远天之云，挟苍茫而压孤帆。

其声或缓，若旧书翻页，纸叶相摩；其势或急，如行人过站，未及回眸。

观夫潮来不问舟之新旧，月落不分岸之荣枯，所经者皆洗，所留者惟痕。

余乃收卷出门，循堤而行，见卖早点者初燃炉火，见守渡人独倚船栏。

一盏热茶，分寒于陌路；数声招呼，结缘于晨昏。

乃知海之为物，非徒壮其形而骇其听也。

盖其朝夕往返，正如人心之有进退；其盈虚消长，亦若旧事之来去。

昔日车站，曾送远客；今日书页，犹存旧言。

字经人手而不尽，潮过长堤而复还，皆以微痕相续，不以喧声自名。

嗟乎，世路多迁，城门屡改，惟此潮声守其无言之约。

故我记之，以潮为镜，照身外之尘；以海为砚，磨心中之墨。

及暮而返，灯影初上，潮又退矣。

沙平如席，桥静如弦，惟一线湿痕向远，似有未竟之书，留待明朝再看。

于是知来者未必可挽，去者未必无归，人在潮间，亦当守一寸清明。

不逐浮沫以自矜，不因退落而自伤，听其往复，安其所行。

赋曰，海纳众声而不争，潮循一信而无违。

城市虽喧，能留一窗静处；岁月虽急，尚有旧纸余温。

吾将步至岸尽，回身望城，任晚风吹散衣上尘。

使此心如潮，来时有力，退时有度，虽在尘中，犹知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