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赋

余居海隅，晨出旧港，凭危堤而望潮，见天水相涵，孤城如砚，长波若练。

东方未白，曙色含青，远山敛黛，近浦浮银，风从岛外来，先拂渔舟之缆。

于是潮门初动，微沫相追，或卷或舒，或低或跃，触石而碎，过沙而鸣。

其声也，初如细语，入耳不喧，继若环佩，断续相答，及其势盛，则万马并驰，千车同转。

左则旧栈横空，木色含霜，铁环半锈，系舟犹记往来之迹。

右则短巷临波，石阶斜入，苔痕带湿，晨炊一缕，穿门而出。

渔父收网，肩担微腥，呼童理桨；舟娘启扉，抱薪入灶，回首问潮。

卖鱼者以秤相迎，守灯人倚楼未起，邻船犬吠，隔岸鸡鸣，诸声相杂而不乱。

盖港之为港也，非徒纳百川而已，实藏百姓之生计，寄游子之归心。

潮来则满，潮退则虚，满不自矜，虚不自伤，往复有信，昼夜无私。

余遂沿堤而西，见一灯尚悬于危檐，灯影落水，随波分合，若有人执旧约而未肯忘。

问之，则渔家老妪也，年逾七十，日日候其子，子远行于商舶，三载未归。

妪不言忧，惟添灯油，听潮至门，便整衣而坐，谓潮有来信，终当送舟还浦。

余闻之默然，始知海水之深，不在洪涛巨浪，而在一盏微灯所守之门。

夫人情如潮，聚散有时，来者未必无期，去者未必无返，惟守望之心，不随退水俱退。

故港虽小，而容天纳月；灯虽孤，而照远及邻。

若使万里风涛皆有归处，百年行旅各怀故乡，则潮声不独为潮声，亦为人间相识相待之声。

至日上中天，白帆出浦，老妪忽起，倚门而望，波光满袖，未见归舟，先见春深。

余乃返舍，回首旧港，潮已悄然退去，唯湿痕留在石上，如未尽之言，向晨风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