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车赋

夫城之昼夜，喧寂异态，而夜亦自有其观也。

予罢校书之役，自城南而出。

灯下校雠，披文累牍，目为之倦，神为之疲。

及至长街，星灯交曜，霓彩横流；列肆垂幌，楼台耸峙。

白昼之尘嚣方歇，子夜之市声未央；惟风过梧桐，飒飒有声。

于是下末班之地铁，登空旷之车厢。

座席皆虚，惟灯影自随；车窗含夜，若寒潭之碧。

轮轨轧轧，穿闾巷而驰；灯柱明灭，若流星之逝。

倚窗而望，见楼宇如鳞，沉沉欲睡；街衢如网，寂寂无人。

尔乃及一便利店，其门恒启，其光莹莹。

瓶饮森列，货架成行；冷气微沁，面包含香。

值夜者坐于台后，呵欠欲碎；夜归人立于灯下，徘徊未决。

万籁俱歇，惟此一灯独明；长夜将半，独此一店醒然。

既而闻巷口夜宵之喧，循香而往。

炉火熊熊，蒸雾四腾；油锅滋滋，香气旁溢。

老者、醉汉、巡警、青年，各据一席；炒粉、烤串、煮面、烙饼，杂陈于案。

或一人独坐，对一碗而自酌；或三五共聚，举一杯而大笑。

夜之将尽，而烟火正盛。

方其归也，见代驾驱车而过，环卫执帚而行。

骑手挟风，如流萤之穿巷；醉客扶墙，似残舟之泊岸。

忽见巷口积水，映万家之灯火。

赤者如榴，白者如霜；动则碎金，静则悬璧。

俯而视之，一城之繁华尽在掌下；仰而观之，长天之星汉犹在其上。

予乃问曰：人皆昼作而夜息，子独颠倒晨昏，其乐安在？

灯火答云：昼有昼之尘嚣，夜有夜之清欢；众人卧而我醒，万籁寂而我观。

得市井之真面，录灯火之独语，岂非天假吾目耶？

乱曰：城夜漫漫，灯影为伴。

不逐长昼之喧，但守一隅之暖。

晚归有食，夜行有光，虽无大言，亦是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