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雨赋

余居江南，屋临旧巷，檐短而低，恰承一城晚雨。

雨初至也，先敲梧叶，后落青砖；疏者如问，密者如语。

巷口灯昏，伞影相续，卖花人收担而过，湿衣贴背，步声渐远。

我凭窗而望，见水沿石缝细行，绕过门槛，仿佛替无主之人寻找归处。

于是取案上旧信一通，纸色微黄，边角已卷；字迹不浓不淡，犹存当日执笔之温。

信中不过数言，问晨昏，记花木，叙一盏茶凉；不言久别，而久别尽在空白之间。

我读其首，雨声在瓦；读其中，雨声在阶；及读其尾，四壁寂然，惟灯焰向人微侧。

盖人与人相照，不必尽在相见之时；一字留存，便能使远者有影，旧日有声。

况夫城市深夜，楼窗万点，明灭各自；有人归于妻子，有人独守书桌，有人将一句欲说之言，删改至无。

雨行于檐，灯守于纸，纸藏于匣；三者无心，而使人知身在喧阗，心仍可有一隅清明。

我乃重叠此信，不封，不寄，置于灯下，使其与夜同坐。

明朝雨歇，巷泥或干，行人复集，旧事复被尘声覆盖。

然一檐所承，非但水痕；一纸所存，亦非但言语。

愿后来者偶过此窗，听雨一晌，便知世路虽宽，仍有微光为人留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