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灯赋

江南之夜，雨歇于巷，水痕抱石，微风入门，檐角一灯，悬如未眠之星。

其光不炫，近则照苔，照阶，照旧伞边缘未干的雨；远则浮于桥影，随行人一寸一寸，向城心而去。

余立檐下，见卖花者收担，纸包微湿，几枝栀子低首；见骑车人掠过，衣袖带风，车铃在空巷中轻轻一响。

灯于是照物，也照人；照人归途上的疲色，照掌中未寄的书信，照两扇相对而闭的门，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。

夫城市之大，楼台相接，车马相喧，昼日以言语聚人，夜来却每使人隔窗相望。

然而一灯在檐，不能尽驱长夜，不能替人问候，不能使远者即返；但它守着门前方寸，使迟归者知此处尚有光，使偶然经过者不至于独行无凭。

于是雨后之石有了温意，旧伞之骨有了归心，卖花者肩上的细绳也不再只是负重之物。

余乃知，光之为光，不在其明，而在其有所照；人之相亲，亦不必长谈，不过为陌路者让一步，为晚归者留一门。

待东方未白，灯影渐薄，巷口已有扫叶之声，檐下仍存一痕暖色，落在青砖之间，仿佛昨夜未完的一句低语。

遂记其事曰：物有微明，能安一隅；人有微善，能渡一程。江南多雨，灯不争春，惟将檐边寸光，留与后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