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赋

海城之晨，天色未明，潮气先入长街，湿衣襟，润石阶，微带盐花之冷。

余自旧书店出，循车站而东，见渡口灯影犹在，舟缆轻摇，泊于灰蓝水面。

潮初来时，声若远钟，隔仓廪而传，过桥梁而应；及其近也，碎沫推堤，白光相逐，仿佛千页旧纸在风中翻动。

岸旁卖粥者启扉，纸杯叠于案角，蒸气一缕，暂遮霜色；候船人各持微火，默然相向，未问姓名而已同受此寒。

余因忆旧册一卷，边角磨损，夹有车票，年月漫漶，惟潮痕半点尚在，仿佛有人以指按住将逝之日。

夫水无定形，随岸而曲；日无留影，逐人而迁。城市万室，晨昏相继，聚散之迹不见于门牌，而见于归人回首、陌者相让之一瞬。

于是潮声忽转，已非拍岸之声，乃如旧友在远处低语，告余勿以行路为失，勿以迟来为迟暮。

及天光出海，群楼渐明，书店的玻璃映出一人身影，短暂而清晰；余收伞登车，回望潮门，惟见水去还来，日日替人守候。

嗟乎，世路如潮，来非为留，去亦非忘；人能于一声之间识得自身，便是旧日未合之书，仍有一页向晨光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