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赋

临旧港而候潮，天未大明，海色含青，远山如睡；惟闻风过桅梢，微动疏灯，仿佛一城尚在梦中。

及潮气渐上，湿侵石阶，盐痕在壁；渡船横泊，缆影低垂，舷边相击，声短而清。

于是东望，则浪纹开合，推白沫于沙汀；西望，则巷口初明，担水者过，木门一一启扉。

卖粥之翁支小炉于檐下，火色照眉；守船之妇收旧网于墙根，指间犹带潮痕。

童子抱书而行，鞋声碎于青石；老者倚门相问，今日风向何如；语不及远方，而皆与这片海相依。

盖潮来有信，去亦有期，昼夜往还，不以孤岸为孤；人居其间，或候一舟，或守一灯，或将半生心事寄于潮声。

余尝谓海能宽人之怀，然其声并不宏厉，乃近于低语；听之久者，始知其中有别意。

一声自湾外来，似旧友未至而先通消息；一声拍石而回，似行人已远，仍把回音留在门前。

乃知地方之可记，不独在高台胜迹，亦在晨炊一缕、旧网数结、渡口相询之微情。

物无言而能聚人，人有言而不必尽说；潮无心而守其时，人有心而常忘归期。

当此天光渐白，船篷染银，檐灯遂灭，港城从睡意中缓缓起身。

余亦循石巷而归，回首但见潮来潮往，未曾为谁停泊；而昨夜未尽之声，犹在衣襟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