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津灯赋

维夜既深，余自旧街而出，循江津以归。

霜意初薄，风声未厉，城郭收其喧而留其微响。

于是长桥横卧，若苍虹饮练；远舸徐移，如叶泛空。

岸柳半疏，枝影筛月；苇花微白，露光缀寒。

前有高楼，层窗叠焰，参差如星垂野；后有小巷，粉墙黯黯，门灯一盏，守人未眠。

灯之为物也，不择朱门与蓬户，不问行者与居人；惟临水而明，惟随夜而静。

其近者照归客之衣，其远者引渡舟之路；映波则碎，隔雾则柔，随桥脚而明灭，逐橹声以沉浮。

少顷，电车过堤，银轨一线，惊起水禽；卖饼者收炉，余香绕巷；值夜者掩卷，倚窗听潮。

一城之人，各怀其事，或赴晨班，或候远信，或携药返舍，或独坐无言。

而灯无言，水亦无言，乃使疲者得见门径，使久别者知城中尚有温光。

余因念白日之急，百务如潮；及其夜阑，万心皆欲一岸。

人之所求，岂尽在华屋高名哉；不过一盏可亲之灯，一扇肯启之门，一声问候，能从风里抵达耳。

嗟乎，江流不舍昼夜，城影屡更春秋；惟此微明，随人而在，见寒而不灭。

若夫明月满空，固足以壮观；不若巷灯向晚，犹肯俯照孤行。

余遂收目，徐步归去；回首长桥，万点浮金，尽入江心，而心亦有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