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潮赋

余居海隅，晨昏步岸，因潮往来，聊观天地之消息。

夫海者，纳百川而无择，接长风而不穷，横万里以开襟，涵群星而为镜。

其初也，远岫含青，平沙未湿，天光一线，水色微明。

及其渐至，则白练自天际而来，碎玉层层，推银作阵，前拥后随。

近岸而听，先如衣袂相摩，继若万马低鸣，俄而雷声入地，石壁为之震动。

潮头或卷，腾空如雪；或舒，曳影如绡；或分洲渚，回环成带；或入港汊，细响如箫。

于是鸥鸟避白，渔火收红，舟系短桩，网晾疏竹。

岸上之人，或负书徐行，或携灯独返，鞋声一落，便与潮声相和。

城市在其后，楼窗次第明灭，车尘隔着长街，犹有未眠之灯，向海微倾。

我乃循堤而东，过旧栈桥，触栏生冷，见水中孤月，随浪而沉浮。

少焉，潮退沙平，贝痕如字，乱石之间，遗一枚断螺，色黯而光温。

因念人之在世，亦若此潮，来时满怀声势，去则只余细痕。

然潮不以退为失，海不以静为枯；退以蓄其力，静以听群声。

故知远行者未必忘归，沉默者未必无言，凡守一灯而行者，皆自有其岸。

遂收目于天末，收心于脚下，不问明朝风雨，不惊今夜潮平。

惟愿身如沙岸，受来往而不怨；心如深海，纳微响而长明。

潮复至矣，月亦随之；我返城市，衣上犹带咸风。

回首望海，惟见无边黑色，听其一声一声，替人守住未竟之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