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赋

余居海隅，面城郭而临沧溟，朝夕听潮，以为天地之息焉。

其来无端，其往有候，初若远雷隐隐，继如万马循沙而至。

及其入浦也，白浪分堤，长风卷雾，鳞光碎日，水气侵衣。

舟樯相错于湾口，渔火未收于晓色，鸥鸟低回，似与潮声相答。

于是街衢初醒，担薪者过桥，负笈者趋市，卖花之担倚于墙阴。

钟声出寺，车声入巷，橹声、雨声、门扉启闭之声，杂然相和。

吾乃携旧钥一枚，步至堤上；铜色已黯，齿痕犹存，盖故居门物也。

昔者携之出门，亲人立于灯下，欲言而止，惟嘱以早归。

自是舟行千里，岁换数回，门前榕老，檐下燕来，而归期未定。

潮来则没旧沙，潮退则见残贝；人事亦然，聚散随时，惟此钥默守掌中。

乃知海水之大，不独涵星纳月，亦能载人之别绪，洗我之尘心。

其声初壮，若催远客；既深，若问归人；至夜阑而息，反使空城更觉有声。

嗟乎，世途如潮，盛衰相代，来者不可拒，去者不可留。

然一灯在窗，一钥在袖，尚知所自来，便不至漂泊无名。

遂题其所闻曰潮声，非以夸海之雄，盖记微躯与大水相逢之一夕也。

他年若得归门，潮或仍来，旧钥或锈，而灯下之人，未必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