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赋
临水之城,秋气初肃,薄云覆瓦,微雨如丝。余方归于长街,见灯影浮波,车声隔岸,湿衣沾袖,而檐下旧伞,独倚墙阴。
于是循桥而行,仰观天宇,雨落高楼,先洒玻璃之幕;继侵巷陌,细入苔痕之隙;又穿疏柳,轻摇叶背之光。
其声也,初如远砧,断续而来;忽如碎玉,参差相答;及其深也,满城皆响,桥栏、井石、空阶、旧窗,莫不含声而自成清籁。
其色也,霓虹入水,红浅于花;白灯照雾,明浮若月;青砖受润,黛痕欲活。行人执伞,聚则成蓬,散则成星,往来于雨幕之中,若舟点寒江,未有定泊。
尔乃视其屋宇,则高者隐其棱,低者收其尘;视其街衢,则昨日之喧,至此稍歇,唯店门半掩,纸牌微动。卖花者卷篓而归,修伞人闭炉自坐,夜班之舟泊于桥西,犹留一盏昏黄,照水无言。
若夫窗边旧物,亦各有情。褪色之书,卷角微翘,受雨声而不眠;铜壶沉默,映灯光而自守;一方木匣,久藏车票,字迹漫漶,犹记当年送别之人。
余乃停步,拂去肩上凉意,始知雨非徒为天时,亦能洗人胸中积尘。它使未说之语,随水入沟;使久闭之门,映出微明;使远者虽远,尚可凭一窗之声,彼此相闻。
客有问曰,城中终日奔走,何以独爱此声。余曰,晴日使人急于前程,风声催人各赴所期;惟雨肯为万物稍留,使旧物有影,使行者低眉,使一颗久悬之心,暂得归处。
嗟乎,江海不言而纳百川,夜雨无心而润群生。人居尘世,或逐灯而行,或负言而老,虽道路纷纭,聚散不齐,然一声入耳,万念皆平。
于是收伞入门,回首西楼,雨色犹深,灯痕未灭。明朝水涨,长街当晴,唯今夜檐前之响,已落心底,化为不惊之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