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小店赋

江南秋雨初歇，长街如洗，河气沿桥而上，湿入人衣。

铁车过桥，声沉如闷雷，惊起檐下两三只雀。

街角小店独明，玻璃上水痕交错，恍若有人以指写字而未成篇。

我从桥边来，推门避雨，门铃一响，白光迎面，冷得很公道。

货架分列，如小城无名之街；面包、热汤、纸巾，各守其位，不问客从何处来。

柜中灯落在汤杯边，腾起细气，像一盏被人捧住的微小秋云。

夜班女子收伞入门，肩上带雨，先看掌中小屏，后看墙钟，末了买一杯热饮。

少年立于门外，替流浪猫挡檐，猫不领情，转身钻进纸箱，徒留少年抱臂而笑。

收银者一一相迎，手快如梭，话少如灯；偶有零钱滚地，二人俯身，竟把一夜的倦意也拾了起来。

我忽然思及白日所见：菜市将阑，卖菜人卷起湿布，最后一盏灯照着空筐，筐底尚有一枚青葱。

人间大事多写在高堂长牍，小事却伏于此等微光：一伞让半肩，一汤暖两手，一猫有纸箱可眠。

顾客来去，雨声来去，惟店中灯色不动；它不曾询问姓名，也不曾劝人振作，只把每张湿面照得清楚。

于是知灯之为灯，非徒驱暗；乃使奔走者暂歇，使失意者有处安身，使无人问者自见其影。

世间温情往往不肯高声，正如店门开合，风来即让，客去复明。

雨将再至，我整衣出门，回首见那小店伏在长街一角，若一枚未熄的印。

桥下水声向东，夜班铁车向南，诸人各携微热，入更深处。

我亦无言，只将门铃一声记在心中；他日若有人问此城何以可居，便说，雨后有灯，灯下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