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地铁赋

雨者，南城之常客也；暮色既合，江风挟湿而来，众人各持微明，趋于地下。

余从桥影入站，见石阶含水，灯痕分作细金，行人踏之，金光随足而碎。

门启，声入，电梯如井；白气与伞骨相磨，城市忽将喧响收于一线。

入其廊也，左右无月，前后有灯，灯色青白，照人眉睫，各见疲意。

列车未至，风先过隧，吹衣成响，吹纸成飞，吹一纸角，反复叩壁，若催客行。

既而铁车破暗而来，声沉如潮，门开一瞬，湿伞、书包、菜蔬，俱向一厢聚集。

有老者护一袋热汤，双手抱之，汤气微白，胜于炉火。

有少女倚柱读书，睫影不动，车身一震，指尖仍压住书页。

有夜班人着旧衣，鞋边带泥，坐下即睡，额角随车轻轻低昂。

有小儿隔窗数灯，数至三十而忘，复从一数，母亲笑而不言。

列车循江而行，江不可见，惟玻璃映出百张面孔，来时各在风雨，去处尚在远方。

余忽思此车非车，乃一城夜息之脉也；送菜者、守门者、修路者、赶稿者，皆借一站一站，护送明日而行。

其间无人高谈功业，惟有人让一寸之坐，有人替陌生人扶住将闭之门，有人把伞偏向未带伞者。

及至某站，一人下车，衣袖沾雨，回望车窗，仿佛与满厢灯火互道无言之别。

我亦随众而出，听广播渐远，听雨声复近，地下长风遂还给江面。

出站时，桥洞之下有猫从纸箱探首，见人不避，只将湿尾收于腹下。

小店灯明，店员正以布拭案，案边两杯温水，旁置未售之面包。

我立檐前，雨丝斜入灯围，行人各向其居，背影虽小，皆有归处。

于是知所谓长夜者，不过天未晓耳；人间自有微灯，相随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