霁窗听雨赋

余居南城之隅，值暮春将尽，云气四合，雨师乃下，洒空阶而鸣玉，湿长街而生烟。

于是掩户凭窗，见檐溜如帘，灯痕入水，桥影横波，往来之车若游鱼，明灭之光如流萤。

其雨初至也，细若丝，轻若尘，着梧桐而不惊，侵芳草而无言。

既而风转于巷陌，声激于竹木，千珠竞落，万线交垂，天地为之一暗，楼台为之含青。

西望则高楼插云，玻璃含晦，孤窗数点，似远客之微灯。

东望则小桥卧水，石栏生润，伞影参差，若荷叶之浮塘。

近听之，则滴沥穿帘，断续入耳，时如儿女私语，时如老者长叹。

远听之，则车声隐约，钟响沉沉，与雨相和，若城中有无形之弦，随夜而鸣。

雨行于树，叶叶皆新；雨行于墙，苔痕欲醒；雨行于瓦，旧尘尽洗，乃使一庭微绿，暗与灯色相亲。

至若花店门前，海棠低首，栀子含香；菜畦角落，葱根带泥，薄荷经湿，清气袭人。

街南有客，挟伞而归，衣边犹湿，手中尚护一袋青梅。

街北有妇，倚檐相待，见人至而微笑，接伞入门，未尝一言，而灯下之暖已满其堂。

又有少年奔过，鞋声溅水，笑语穿雨，回首呼朋，竟不知暮色已深。

余因自念，久居尘市，晨逐钟车，夜依屏影，所见不过墙楼，所闻不过人声，心常谓春事已阑，故园难问。

及此一雨，洗我窗尘，开我耳目，乃知春不在远，亦不在花枝繁处，正藏于泥间新叶、桥下微波与晚归人湿袖之中。

雨既深，灯益静，城中诸声渐歇，惟檐前水线未断，如有人缓叩，问我何以独坐，何以未眠。

余默然久之，起理茶烟，复向窗前，见云隙初明，一角天青，仿佛长夜之中，已有微晴。

遂赋其事，以寄所怀：愿人行有归，灯明有待，虽身在喧城，亦得一窗清雨，洗去胸中尘埃。

嗟乎，雨不能久，灯不能永，而一时所听，足使寂寞有声，迟归有伴。

是故记雨不独记雨，记南城一夕之湿，亦记此心未老，尚能于微明处认春来。